(一)
认识他的那一年我18岁,大学第一学年的冬天。那时寒假结束,该返回学校了,妈妈送我去省会坐火车去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的大学。
火车将在深夜抵达,长长的站台上稀稀落落的只有三两簇人。远远的我就看到在站台的那一头有两个高高的身影,穿着军装,脚下躺着一只行李袋。那时候我们最崇拜当兵的了,虽然站的远看不清,但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瞄了很多眼。那两个当兵的其实一个高一个矮,但应该都超高一八零了。高的那个长得很白,路灯照在他脸上就觉得白光光的一片。他把帽子拿在手上,和他的战友在说着什么,我能看见他剔地很短的板头。另一个矮一点的背对着我,看不清长相。
火车鸣叫着进了站台,不知从哪儿一下子钻出好多人来,所有人都挤在车门那儿比谁的力气大。我和妈妈一下子愣住了,看样子凭我俩谁也别想上得去。妈妈这时突然朝那两个当兵的走了过去,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后,便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。我走过去,听见那个高个儿的对我妈说:“阿姨,您放心,我会照顾她的!”说完他便挤进了人群中,他在登上车门后朝我伸出了他的手,我来不及多想把手也伸向了他,他在前面拉着我,他的战友在后面推着我,就这样我们登上了火车。然后他又匆匆地从窗口接下了我妈递给他的包。甚至来不及多说几句再见的话,火车已经开动了。挥挥手,我和这个当兵的开始了一段陌生的旅途。
在拥挤的火车上,我们站的很近,却谁也没有开始说第一句话。直到几个小时之后,疲惫的我在火车的剧烈摇晃中撞到了他。他对我说:“要找个地方给你坐一会儿吗?”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,但沉默既已打破,语言便是沟通的桥梁,两个年轻的人很快就熟悉了彼此。他知道我是家里的独女,独自一人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。而我知道他是家里的小儿子,上面还有两个哥哥。在我家的省会城市当兵。他是画画的,当兵的目的其实是想考解放军艺术学院。这次他是休假回家探亲。就这样,一个家在A处,上学在B处的人遇上了家在B处,当兵在A处的人,就象两条平行的铁轨,永远都没有交错的机会。
(二)
“室长,你的大兵又来信了!这是第几封啦?”我一把夺过信来,“关你什么事?还不去上自习!”然后紧紧地攥着信一路小跑,走到了图书馆的台阶下,坐了下来,开始读景波自从上次火车上分别后给我写来的第19封信。
“清漪,转眼我们认识已经两个月零十一天了。昨天放假我和战友去市里买书,我差点儿认错了人,我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女孩,有着和你一样的短发,高高的。。。我差一点叫她了,不,清漪,我差点儿叫你了。后来我才想到你是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,但我还是一直等到她穿过了马路,看清楚了那不是你,才走开了。清漪,你看我多该死,我竟然会看错了人,这才两个多月啊,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见面。而且,我真怕会渐渐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。你看,你能给我寄一张你的照片吗?这样,我可以时时都”看“到你啊。为了以示公平,我先寄上我的照片。。。
清漪,可惜我们相识的时间太短了,而且当时我真傻竟然浪费了整整大半个旅程,没有早一点跟你说话。我真后悔啊,如果现在我们能面对面的说说话儿该多好啊。。。想你。。。“
我傻傻地盯着手中的照片,他正挥着毛笔在写岳飞的”满江红“。雄浑有力的字体渗透纸间,看着他认真专注的神情,轮廓鲜明的脸庞,之前所有由记忆组合成的抽象的影像一下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”他“,那是一张印在心底甜蜜的剪影,一弯留在嘴角不经意的微笑。”我也想你啊!“情不自禁地我朝着”他“也说出了我的心声。
(三)
斗转星移,我和景波已经通了20几封信了,我在每一个信封的右上角标上了数字。我固定的每周收到(或寄出)两封信,收信寄信已经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在我收到景波的第30封信的时候,我做了个决定。我决定”五一“学校放假的时候去他的部队看他。在下这个决定之前的好几天我都睡不好觉,之后的好几天我也睡不好觉,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太冒险了。每天晚上脑袋里象有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塞满了问号。虽然景波这个名字已经深深的烙在我的心底了,但美好的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我自己描绘出来的呢?去了之后,万一发现还没想象中的好,那该怎么办呢?我主动提出去看他,会不会被他瞧不起呢?真是心有千千结,剪不断,理还乱啊。。。
忐忑不安地发出了这封信,没过几天,我就收到了他的回信。
”清漪,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你真的会在“五一”来部队看我吗?你不会是故意跟我开玩笑吧?不管是怎样,我可是当真了。今天一看完信,我就跑到连长那里去请假了,我想陪着你去市里逛逛。可惜连长说最近任务紧,他只能准我一天假。不过,他说他代表全连的战友欢迎你来!我们连里好长时间都没有家属来探亲了,你来了,连长说可以住在家属院里。我真是太高兴了,我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。。。离“五一”还有二十一天。真希望明天一睁开眼睛你就在我面前了,呵呵。。。想你。。。“
“清漪,时间过的真快,你象一阵风似来到了我们连队,又一阵风似的走了。有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。但当我路过家属院门口,我仿佛看到你坐在小板凳上东张西望等我的情形。当我路过后院围墙,又仿佛看见你想跳又不敢跳的可爱的模样。当我经过操场,又看见我们俩手牵手散步的身影。。。有时候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你头发的香味,但忽的一转身又仿佛什么也没有了。清漪,你能想象这样的情景吗?三天虽然说是短的不能再短了,但却仿佛我们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。那三天我争取每天都在夜里站岗,这样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一起,哪怕我们俩只是大眼瞪小眼的傻笑,就象我送你回去时在火车上一样。对了,说到这里,我还真没想到连长会同意我送你回学校。虽然说只有一天的假,到了马上就要回来,但又多了一天和你单独相处的日子。“
。。。。。。
”清漪,时间过的真快啊,我们已经认识一年零四个月了。今年夏天等你放暑假的时候,我想争取几天假,我们去我家看看好吗?我虽然还没有跟他们说起你,但我想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。。。“
”清漪,最近部队里任务紧的很,我已经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了,但一想起你,我又浑身充满了劲。不过,我想这次请假的计划可能不能实现了,连长已经说了最近几个月都不许休假。真希望可以快点带你回家,还好我还没跟他们说,不然他们可要空欢喜一场了。。。想你。。。“
好像好久没有收到景波的来信了,不过最近我也确实忙的焦头烂额。两年的专科即将结束了,一头忙着毕业考的事,一头又要忙着找工作。反正等我自己事的落实之后再说吧,说不定到时再去看他,给他一个惊喜。
等到几个月之后,我毕业了,工作也找到了,虽然不太理想,但总算没有在家吊着。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三个多月(或更长?)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。之间我曾给他去过一封信,告诉他我的近况,以及以后联络的地址,却至今没有收到他的回信。我立即提笔又给他写了封信,重新说了一遍新的联系方式,心事重重的又等了一个多星期,仍旧没有答复。我又尝试着找他们部队的电话,可问了好久也没问到。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难道他这么快变心了?还是他考上了解放军艺术学院去B市了?还是他。。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骗自己,来相信他不会再给我写信了。最初的那几年任何与他有关的符号、地名,我只要一看到,一想起,心便不能控制的沉下去沉下去,到了最底最黑暗的时候,我便听到“砰”的一声门关上的声音。
其实在和他相识的第四年,我曾尝试着去了他老家所在的城市,找到了他跟我说过的他们家所在的那条著名的街。那是个秋天,一天我突然发神经的跟公司请了假,买了张火车票就去了S市。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原来那条街竟然是那么长啊,街两边有数不清的高高低低的楼房,号码错综复杂,即使我知道他们家是住几号的,估计我也不一定能找到。我记得当时我眼泪就下来了,我知道什么叫绝望了。我从那条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又从那一头再走回来,希望上天能可怜我发生奇迹,让我在下一个路口能突然看见他。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,直到闭着眼睛我也能说出每一栋房子的顺序。。。天渐渐黑了,我的脚也渐渐酸了麻了。。。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。。。唉,这就算是给自己一个答案了吧。。。
虽然说遗忘一个人并不那么容易,但如果你认为他是个负情的人,那么遗忘起来心就会痛的少一点。很多人不是都说初恋是最伤人的,那么就对了,没什么了不起的,每个人都会有初恋的。翻过那一页,前面又是崭新的一页。就当这一页被胶水封好了,不要再去揭它,让它发黄,渐渐的失去颜色吧。
可人生总是这样的让人琢磨不透,一不留神有些东西又会扣响心上的门环,一个梦把一切都又唤醒了。怎么可能已经过去14年了,难道你还想要一个答案吗?谁又能给你一个答案呢?!
随手在GOOGLE上输入了”战景波“三个字,竟然有16万多个相关的信息,30几页。一页一页的翻下去,都是些不相干人的消息。突然,我看到这样一个新闻链接:经XX省人民政府批准,在抗洪一线中牺牲的战景波被追授为“革命烈士”的光荣称号。战景波,1973年X月X日生,1991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。1995年在“7.15”特大洪灾中,为解救被洪水围困的群众而英勇牺牲。。。。。。霎那间,我整个人象冻住了一样,先是双脚发麻,接着手颤抖起来,然后心,好痛好痛,象有人狠狠地揪了一把,泪水便成串的落了下来,打湿了键盘,打湿了那泛黄了的一页。。。